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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专访 | 激活鲁迅文学遗产的戏曲探索——剧作家陈涌泉访谈

2022-01-14 15:19:14 来源:中国戏剧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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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把鲁迅或其作品改编为戏曲作品历来是戏曲界纪念鲁迅、传承鲁迅文学遗产的一种重要方式。剧作家陈涌泉长期致力于鲁迅戏剧编创,成就显著。他的作品遵从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经典论断,同时又有自己独到的思考和认识。本期特刊登这篇访谈,以期对鲁著改编戏剧创作有所裨益。

  剧作家陈涌泉

  陈涌泉,一级编剧,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现任河南省文联副主席。主要作品有《程婴救孤》《风雨故园》(又名《朱安女士》)《阿Q与孔乙己》《婚姻大事》《两狼山上》《都市阳光》《张伯行》《我的大陈岛》《黄河绝唱》《义薄云天》《雪如意》《鲁镇》等。作品曾荣获曹禺戏剧文学奖、文华剧作奖、田汉剧本奖、文华大奖、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中国戏曲学会奖、中国艺术节观众最喜爱剧目奖等。部分作品入选《百部优秀剧作典藏》《国家舞台艺术优秀剧目集》及大学语文教材。出版有《程婴救孤》《陈涌泉剧作选》等。

  鲁迅文学遗产的当代传播与接受越发成为一个值得重视的领域。在这个同样成果丰富、形式繁多的领域中,鲁迅题材的戏曲改编成为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对象。重要的原因即在于戏曲这一传统艺术形式自带的通俗与大众属性,与一般意义上鲁迅及其作品严肃深刻的呈现面貌之间蕴藏了巨大的艺术张力,两者之间的改编转换所带来的考验、所激发的问题是其他改编形式所不具备的。因此,鲁迅题材的当代戏曲改编便成为观察鲁迅文学遗产当代传播与接受的绝佳窗口。

  陈涌泉(右)与鲁迅儿子周海婴

  根据搜集到的资料来看,除了为数不多的以其散文、散文诗,乃至于以鲁迅本事为改编对象,鲁迅题材的戏曲改编还是以小说改编为主,其中又主要集中于《祝福》《阿Q正传》《孔乙己》及《伤逝》等作品。比如《祝福》,自1946年被雪声剧团改编为越剧《祥林嫂》上演后,便不仅成为越剧史上的一座丰碑,更传遍了诸多大小剧种,被频繁移植搬演,甚至至今仍在被改编,不时有新戏问世,成为鲁迅小说戏曲改编史上传奇般的存在;而《阿Q正传》也多有改编,只是没有形成《祥林嫂》那样广被移植的经典剧本,倒也异彩纷呈。

  在这一背景下,中文系出身的剧作家陈涌泉的意义便凸显出来。陈涌泉在近30年时间里先后改编创作了4部鲁迅题材作品,其中曲剧小戏《阿Q梦》、曲剧《阿Q与孔乙己》、豫剧《风雨故园》、曲剧《鲁镇》均获得了不俗的成绩。在鲁迅题材戏曲编创领域,不管是从时间跨度,还是从创作收获、艺术成就上看,陈涌泉无疑都成为其中重要的探索者,也成为借以观察鲁迅文学遗产当代传播与接受的一个合适样本。

 
 一、最新收获及戏曲改编理念

  王绍凯(以下简称王):以戏曲形式改编演绎鲁迅及其作品是传播鲁迅文学遗产的一种重要形式,也是比较难操作的一种形式,但对于鲁迅文学遗产的大众传播很有意义。在这方面,您做的工作比较多,并形成了自身特色,请您谈一下关于鲁迅作品改编创作的思考。先从近期的创作说起吧!听说您新近根据鲁迅小说《祝福》和《狂人日记》等作品改编创作了曲剧《鲁镇》。

  曲剧《鲁镇》

  陈涌泉(以下简称陈):《鲁镇》这部剧本是2020年疫情期间创作的,由新世纪杰出导演张曼君执导,已于2021年12月28日、29日首演。这个剧本是应邀为河南省曲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创作的,由曲剧新秀李晶花领衔主演。起初仅让改编“祥林嫂”,而我不太满足于仅仅写祥林嫂,经过思考,决定像当初改编《阿Q与孔乙己》一样,把祥林嫂和狂人结合起来,同时融进了《药》《明天》《风波》《头发的故事》《阿Q正传》《孔乙己》等作品里的人物。因为祥林嫂和狂人均体现了鲁迅先生对中国历史的深思和对现实社会的洞察。

  曲剧《鲁镇》

  如果说《狂人日记》是一篇彻底的反封建“宣言”,是鲁迅先生此后全部创作的“总序言”,《祝福》则提供了之所以要反封建的具体实证,是生动厚重的“正文”。狂人和祥林嫂都是封建社会的牺牲品,二人又相互印证,一脉相承。因此,我把这两篇小说结合在一起改编创作,并且仍然追求“1+1>2”的效果。有了改编《阿Q与孔乙己》的经历,这次做起来就更自信了。需要说明的是,同样是把两个人物结合起来改编,阿Q、孔乙己采用的是“交叉对比法”,祥林嫂、狂人采用的则是“递进阐释法”。

  曲剧《鲁镇》

  王:就鲁迅题材戏曲改编而言,改编“祥林嫂”是一个重要的开端,从越剧开始,后来搬演到评剧、豫剧、粤剧、曲剧、秦腔、淮剧、黄梅戏等大小剧种,而《鲁镇》则开创了一个新的思路和境界。

  陈:越剧在20世纪已经产生了全国性影响,淮剧等又在21世纪排过很成功的剧目。在此情况下,我再写《鲁镇》,既要“善犯”,又要“善避”,一定要有新开掘、新突破。因此,创作好《鲁镇》难度很大。我给《鲁镇》找到了一个独特、鲜明的主题——“病态环境里,人人都是受害者”。

  曲剧《鲁镇》

  王:这个主题开掘的确是很有现代性和警世意义的,也深得鲁迅思想精髓!“1+1>2”的改编理念实质上便是注重从精神主旨上延续原著、发展原著,而不是仅仅把小说情节搬到舞台上而已。

  陈:改编绝不是对小说情节的机械复印、一味克隆,也不单单是从文学到戏剧的形式转换。成功的改编一定要实现对原著的创造性转换、创新性发展,一定要有独特发现、独特思考、独特体验,一定要关注当下,敏感捕捉时代发展的新动向,从而让作品具有时代气质,回应当代观众的审美期待。

  曲剧《鲁镇》

  王:对您而言,鲁迅戏的改编创作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创造,其中实际上也蕴含了您对鲁迅作品的学术理解与贯通,这样的鲁迅戏创作真正进入了鲁迅世界的核心层,因而才有可能得其“神”,这是对不少鲁迅题材戏曲改编作品的根本超越,是对当代大众艺术层面鲁迅文学遗产传播的极大推进与提升。您有名著改编“三视法”之说,即从仰视、平视到俯视,想来也同样存在于鲁迅戏的改编创作过程中吧?

  曲剧《鲁镇》

  陈:“三视法”最早是从创作《阿Q与孔乙己》《程婴救孤》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我想它应该适用于所有名著改编。鲁迅戏的改编创作亦是如此。首要的原则便是对鲁迅原著的忠实,并且如刚才所说,这里的“忠实”并不止于对原著故事情节的忠实。实际上鲁迅的不少作品也并不以情节取胜,其价值不在于叙述一个动人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对精神主旨的忠实,这是不能走样的。而在这个意义上,改编创作鲁迅戏便特别需要一种深入解读的功夫:不仅要深入研读其作品,而且要深入体验鲁迅的精神世界,从而发掘其作品的“原生思路”。

  曲剧《鲁镇》

  面对鲁迅不朽的作品、深刻的思想、伟大的人格,我们的确自发地仰视之,但是如果总是抱着一种仰视的心态是进入不了鲁迅的世界的,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进行鲁迅戏的创作就需要一种平视的心魄,让激动的心平静下来,你才能真正发现鲁迅及其作品的奥妙、价值、意义所在。最后,经过上述深入的思考、研读,当你感到能够“俯视”的时候,你就可以动笔了。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我所说的“俯视”是一种视角,不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大家不要误会。

  曲剧《鲁镇》

  王: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才能进入鲁迅戏编创的艺术自由状态,创作出真正属于“鲁迅”的鲁迅戏。长期以来,鲁迅戏的编演确实存在一些不足,一是跳不出“仰视”的心态,造成的结果是无法真正进入鲁迅;二是止于对鲁迅作品故事或其一般社会主题意义上的搬演,缺乏深入的精神探求。这些实际上都未触及真正意义上的鲁迅。

  曲剧《鲁镇》

  陈:还有第三种编演,实在很无聊。对鲁迅一知半解,对原著懂些皮毛,最终只是借用了鲁迅笔下人物的名字而自言自语,完全不着边际,其思想(如果还有的话)与鲁迅判若云泥。对于鲁迅文学遗产的传播传承而言,这样的改编实际上是做了减法,甚至起了副作用。鲁迅的不少作品已经或即将问世百年,百年后的今天,我们思考其传播传承,要有为其做加法、争取推进鲁迅当代传承的“雄心壮志”,即便“虽不能至”也要“心向往之”,而不能做减法。这应该成为鲁迅戏改编创作的一条重要原则。

  曲剧《鲁镇》


  二、陈涌泉的鲁迅观及其指导下的鲁迅戏改编

  王:鲁迅及其经典作品是家喻户晓的,很少有人不知道鲁迅,但要说真能懂鲁迅却又并不见得了,这需要有一个“对”的鲁迅观。您曾说您对鲁迅的感情非一般人可比,我想这里边肯定有个认识的过程,尤其是作为鲁迅戏的重要剧作家,您的鲁迅观是怎样的?

  陈:首先,毛主席对鲁迅“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评价,我是完全赞同的。但即便再伟大,他也是一个鲜活的“人”,同样有七情六欲、儿女情长,也有痛苦压抑、苦闷彷徨。有人借助这“三个伟大”,把他树为一尊“神”,以“神”的视角、标准来评价,仿佛鲁迅“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不是,鲁迅首先是一个“人”。我们今天要做的,应该是让他的伟大不要那么遥不可及,让其伟大更有人世间的温度,去发掘鲁迅之所以伟大的源泉。就《风雨故园》这个戏来说,有一部分人打着所谓“维护”鲁迅形象的旗号,认为这个戏“有损”鲁迅形象。其实,这些人压根儿不懂鲁迅。正是针对这种现象,我说论对鲁迅先生的感情,我只会比他们深。恰恰因为我对鲁迅太尊重、太理解,我认为无论是改编原著,还是塑造鲁迅本人,都要走进他的心灵,和他的情感产生共鸣,和他的脉搏形成共振,哪怕鲁迅的一声叹息,你都可以清晰地听到,这样才能真正写好他、改编好他的作品。

  陈涌泉(左)与鲁迅长孙周令飞

  鲁迅的长孙周令飞就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他说只有让鲁迅走下神坛,他才能更好地走进21世纪。这个话是周令飞2005年10月在郑州花园路一家酒店说的原话,那家酒店名正好叫“新世纪”,我们谈的话题就是怎样让鲁迅更好地走进新世纪。在和周海婴、周令飞父子接触的过程中,我强烈地感受到他们作为鲁迅的亲子亲孙,压根儿没有一点儿想把鲁迅供在神坛的想法,他们都想把鲁迅还原为一个“人”。周海婴主动在《风雨故园》的剧本上签名,就代表着对我创作思想的高度认可。

  当然,毫无疑问,鲁迅是一个伟大的人,但伟大的人和神是两码事。我过去也说过光辉的人性就是神性,但神性和神还不是完全相同的两个概念。

  豫剧《风雨故园》

  王:我看到您曾在文旅部戏剧培训班上讲鲁迅,您说那是一次“思源之旅”,指的就是去讲鲁迅吗?

  陈:是的,那次是到上海讲课,而鲁迅久居上海。鲁迅是我文学的源头,他对我的影响,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文学家的影响,当然,也包括思想方面的启迪。后来我常说,想成为一个好的剧作家,要同时成为思想家,就是受了鲁迅先生的影响。剧作家没有思想,其作品永远都是传声筒,禁不起时间的检验。

  曲剧小戏《阿Q梦》

  具体来说,“源头”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文学启蒙的源头。我是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生人,在我的童年、少年时期,特别是在农村,几乎没有课外书,我们就是读语文课本,文学滋养就是教材。鲁迅的作品每册语文课本上都有,所以鲁迅对我的影响最大。二是创作的源头。鲁迅的作品成为我改编的范本。我第一个小戏是《阿Q梦》,改编自《阿Q正传》;第一台成名作大戏《阿Q与孔乙己》,改编自鲁迅的小说;后来的《风雨故园》,乃至于今天的《鲁镇》都与鲁迅紧密相关。

  曲剧《阿Q与孔乙己》

  所以说,鲁迅又为我提供了创作的源泉。另外还有一点,《阿Q与孔乙己》能够立上舞台,曾得到上海著名剧作家罗怀臻的鼎力相助,因此,我说那次去上海是一次“思源之旅”。

  
三、鲁迅作品戏曲改编的形式创新与内涵探索

  王:一般而言,在鲁迅作品戏曲改编,甚至扩大到戏剧影视改编史上,《阿Q正传》都不是一个很好的备选对象,或者说成功的改编很难。鲁迅当年就说“我的意见,以为《阿Q正传》,实无改编剧本及电影的要素,因为一上台,将只剩了滑稽,而我之作此篇,实不以滑稽或哀怜为目的,其中情景,恐中国此刻的‘明星’是无法表现的”①。后来,夏衍等剧作家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但您却以《阿Q正传》作为鲁迅戏改编创作的开篇之作,推出了曲剧小戏《阿Q梦》,当时为什么想改阿Q的戏?

  陈:当时省里有个演员大赛,省曲剧团有个演员叫杨帅学,演丑角的。导演石光武对我说,这个演员就给他编个阿Q,一定能成。我便应约因人设戏,改编了这个小戏。

  王:就演出效果来看,这个小戏的确是获得了满堂彩,参加了中国文联举办的首届国际独角戏戏剧节,获得第二届“全国国花杯中青年戏曲演员折子戏表演大赛十佳名丑”金奖榜首、河南省曲剧荧屏赛金奖等各种奖项,也成为杨帅学师徒甚至曲剧界的传唱剧目。您曾经说这个小戏有很大的表演空间:高的话能表现出鲁迅原著的精髓,低的话也能以丑角戏博得观众一笑。客观来看,《阿Q梦》实现了高目标还是低目标?

  陈:就形式而言,作为独角戏,它充分运用了传统曲艺、戏曲那种跳进跳出、一人多角的手法,一会儿赵太爷,一会儿地保,一会儿吴妈……总之,很能展示演员的表演才华,这是它能够在各类戏曲比赛中频频胜出、获得赞誉的重要因素。其中对民间文艺样式的恰当运用,幽默风趣的外在形式,也令它具有较好的群众基础,观众喜闻乐见。

  曲剧《阿Q与孔乙己》

  基本上达到中等目标吧。所谓高目标,我总觉得应该是在喜剧的面具下能够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人物内心深处的那种孤独和悲凉,这一层是喜剧的最高境界,也符合我所理解的鲁迅笔下的阿Q形象。如果仅仅把他当成一般的喜剧人物、一个丑角儿来塑造就浅了;在小戏的架构下,能够融入这样一些人生况味就高级了。当然,这是一种期待。

  王:《阿Q与孔乙己》是将两篇小说有机结合发展出新的情节,在形式创新上的确更进了一步。这部戏的出现,不仅极大地提升了河南曲剧的文学品位,也为这个剧种获得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梅花奖”以及第15届中国曹禺戏剧奖·剧本提名奖、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等一系列大奖。现在看,这个戏的排演实现了原本的创作设想吗?

  陈:基本实现了吧。因为我的每一部作品,我都没有期望它获多大的奖,也没有期待所有观众都一致认可叫好。鲁迅就说过,一篇作品想让所有人都说好,那是不可能的。《阿Q与孔乙己》以较为新颖的形式传承了鲁迅经典小说,得到业界很高的评价,特别是受到青年观众欢迎,也成为我个人的成名作、代表作,该知足了。当然,如果说我有期待,那就是希望这个戏能够有更多的演出,特别是能让青年演员传承下去,适时推出一个青年版,这是下一步的工作。

  王:现在再排演这个戏的话,您认为还需不需要继续改进?

  陈:这个戏直到问世20多年后的2017年还入选了上海国际艺术节,证明了它的生命力。再排演的话,会有局部的调整和细节的完善。比如,该剧共八场戏,在此之前,第七场的场名一直叫“最后的遗憾”。我注意观察,每次演出,一些观众一看“最后的遗憾”就理解成最后一场戏。所以,去上海之前,我就把“最后”改成了“最大”。你别看一个字的改动,对刻画阿Q性格产生了积极作用:临死这个圈儿没画圆,成为他人生最大的遗憾,意义一下子就不同了。还有,它不会产生“戏快结束了”这样的误解。

  曲剧《阿Q与孔乙己》

  王:作为鲁迅经典作品,《阿Q正传》与《孔乙己》这两篇小说的内涵,人们讨论得比较多了,甚至历史上早就有人宣称阿Q的时代已经过去,阿Q已经死掉了。而曲剧《阿Q与孔乙己》开场便设置了两个问题:阿Q和孔乙己现在在哪儿?到底死掉了没有?客观讲这类人肯定不会消失的,但如果永恒存在的话,今天再写他们的意义何在?

  陈:首先要说明的是,这两个问题并不是表达疑问,而是为了引起观众思考。其次,它的意义,我觉得一定要从社会层面来理解,不要仅仅局限于阿Q与孔乙己就人论人。写这个戏,我可不是为了批判阿Q、批判孔乙己,更深层的意思是引起人们对社会、对几千年传统文化的思考。阿Q不是天生的阿Q,孔乙己也不是天生的孔乙己,他们之所以能够生成国民劣根性、成为这样的代表,是那个社会使然,那种文化环境使然。因此,我们今天更多的是反思产生阿Q、孔乙己的社会环境、文化基因改变了没有、改变了多少?我们这个社会、时代,还有很多需要完善、需要提高之处,这是其永恒的价值。

  就这两个人物本身而言,我有批判,但更多的是同情。我更愿意把那句著名的话调整一下顺序——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我视阿Q与孔乙己如兄如弟,设身处地地去理解他们的处境,走进他们的心灵。我之所以有这样的认识,其实还是源自鲁迅的话:他们都是“压在大石底下的草”。这个“大石”就是社会环境,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所以,人脱离不了环境,环境对人的影响和作用太大,要呼唤健全的人格,必然要呼唤健全的社会环境。阿Q与孔乙己的悲剧从根本上说正是社会造成的。

  王:对阿Q与孔乙己这两个“病态社会”里的不幸者,不少人还停留在批判,甚至嘲笑的层面上,看来真正理解这部戏、理解鲁迅原著,您这个解读非常必要,这部鲁迅戏对于提升鲁迅文学遗产的大众传播水平无疑很有意义。

  ①鲁迅:《致王乔南》,《鲁迅全集》(第十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45页。

 
 四、《风雨故园》的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

  王:面对一部戏,人们往往容易只看故事、看人物,而忽略其相关的背景及更深一层的内涵,比如,《风雨故园》这部戏。首先,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朱安的?

  陈:在《阿Q与孔乙己》创作之后,世纪之交。创作这部戏之后有个余绪,对我来说,要总结,要继续研究鲁迅,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朱安。在很长时间里,朱安是被遮蔽的,鲁迅故居中朱安的房间被标作“鲁迅藏书室”。发现朱安这个人物后,我就开始关注、研究、思考,进而觉察到鲁迅与朱安这桩婚姻实在很富有戏剧性,在那一代人中间也很有代表性和典型性,鲁迅也因此备受非议。我创作这部戏曲作品,是想澄清事实,给朱安以尊严,还鲁迅以公正;同时折射出那样一个大时代的变迁,对中国文化、近代史进行新的反思。

  豫剧《风雨故园》

  王:这的确是个好题材,后来证明也是个卓越的创造。该剧获得了曹禺剧本奖等重量级奖项,甚至被选入大学语文课本,受到业界极高的赞誉和观众的喜爱。但这毕竟是个真人真事题材,在描写鲁迅与朱安的婚姻时,您是如何处理题材的“真实性”问题的?

  陈:戏剧中的真实分为艺术真实、生活真实、历史真实,这在文艺理论上其实本不成其为问题。但在现实的戏曲观演中,尤其对于真人真事题材、名人题材,却往往会有一些人总是期望历史人物在戏曲里的呈现都是真实的。这作为一般的审美心理或者评价历史剧的大方向也没错,但是,如果因此而把相关文艺创作与历史细节真实做严格对照就显然是文艺审美的误区。在文艺创作意义上,历史人物,尤其是历史名人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一个反映时代社会的重要样本。我一开始就说创作这样一部作品的初衷之一便是澄清事实、还朱安以尊严、还鲁迅以公正,但这并不等于戏曲创作就要与鲁迅、朱安的生活真实严丝合缝,因为这并不是一部纪录片,而是文艺创作。文艺创作不仅要呈现真实的事件,更要有超越性的追求,以具体事件为样本去反映那个大时代,从而实现一种艺术的真实。这样,这部作品对鲁迅与朱安的婚姻的表现才突破了个案性而具有了一种普遍意义及永恒价值。

  豫剧《风雨故园》

  王:但是,排演中也还是不得不为此多次做出修改。鲁迅形象也一改严峻、凌厉,变得内敛、压抑起来。在文艺作品中塑造鲁迅这样的人物,好像处于一种悖论状态:追求真实,但真正真实了却并不见得被认可。这是有待更多探讨的。那么,换一个角度看,毕竟这个婚姻悲剧主要还得由朱安和鲁迅二人的戏份来呈现,这里面会不会存在有人说的“朱安越感人越不利于鲁迅”?

  陈:持此观点的人是把鲁迅和朱安对立起来看待的,眼光仅仅盯在了鲁迅和朱安这个层面,没有更大范围考虑那个时代,考虑造成这种悲剧的社会环境。看待鲁迅和朱安这个问题,一定要明白不是鲁迅害了朱安,要看到鲁迅也是受害者。包办婚姻伤害的是双方,从某种意义上说,鲁迅受到的伤害更大。那究竟是谁制造了这个悲剧?是鲁母吗?鲁母充其量是个“帮凶”,根源还是那个社会、那个时代。所以,这个说法还是认知问题。换个角度,可不可以说朱安越感人,观众就越理解鲁迅的不易,越痛恨那个时代?总之,说朱安越感人越影响鲁迅形象,是建立在“朱安的悲剧是鲁迅造成的”这样的判断上。站位再高一点,能够认识到那是时代造成的,鲁迅同时也是受害者,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豫剧《风雨故园》

  王:一直以来,我们对鲁迅的认知过于集中在其光辉、伟岸的一面,而忽略了其曾经的幽暗与艰难,这样的鲁迅是不完整的。鲁迅的伟大正是在于他在幽暗中肩起闸门、于艰难中寻求抗争,但即便如此,鲁迅也有鲁迅的无奈与苦痛,而这更是大众知之甚少的。在这个意义上,鲁迅与朱安的婚姻正是认识其“另一面”的镜子,也是认识那个时代的绝佳视点,就像魏明伦先生评价《风雨故园》时说的,“是戏曲舞台独一无二的题材”。

  陈:直到今天这个题材在中国戏曲舞台上还是唯一的。但该剧最大的价值不是其“唯一性”,而是其“现代性”——对鲁迅的认知,对朱安的悲悯,对中国历史、传统文化的反思,都有现代理念的支撑。正因如此,媒体才称其“是中原文化前卫性动态的一个标志”“是对当代中国文化的一次开拓性贡献”。对于中国传统戏曲艺术而言,其引领性、示范性客观上是存在的。这个文本,我们自信会传世的,会比现在好多名噪一时的戏更长久。

  
五、作家的职责自觉与真正的“保鲁”之道

  王:您曾说《风雨故园》是要“关注强大背影里的弱小”,当年计划创作这部戏时,是不是社会上也有这种思潮:要关注弱小?

  陈:这个倒也不是当时的思潮,作为作家,要永远关注弱势群体。替无辜者、小人物发声是作家的一种悲悯情怀、职责所系,应该说也是一种传统。真正称得上作家的人,是应该有这样一种自觉的。所以,我在曹禺剧本奖获奖感言中写道“关注强大背影里的弱小,倾听主流话语下的呻吟”,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不能光看到伟大的鲁迅,还要关注他背影里弱小的朱安。厘清了这样一种“伟大”和“弱小”的辩证关系,鲁迅的“伟大”才具有了更坚实的根基,才更能为人们所感。

  豫剧《风雨故园》

  王:这部戏从问世至今已经走过了近20年的创作、演出历程,在此过程中,您曾经数次修改剧目名字,为什么?

  陈:最初我写的剧本就叫《朱安女士》。2005年排演时,跟周海婴、周令飞父子接触,他们对本子总体上充分肯定,但提出一个要求:戏名能不能不带朱安?尊重他们的意见,立上舞台时改名《风雨故园》。内容也有调整,增加了鲁迅和许广平的一些戏,赋予了朱安一些在观众看来确确实实她和鲁迅差距很大的细节。但2012年,我申报曹禺戏剧文学奖时,报的剧本名字还是《朱安女士》。

  王:为什么又改回去呢?

  陈:因为我感觉到《风雨故园》和《朱安女士》相比,虽然文本就那么一点差别,但它还是不够纯粹——《朱安女士》更集中聚焦朱安,对朱安的同情、悲悯更纯粹。

  王: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从《朱安女士》改为《风雨故园》,会挪移了原剧的主题呢?此外,关于朱安的资料实际上留存的极少,那么您怎样去写活这样一个人物?

  陈:大主题没有变,《风雨故园》表现的主题依然是对朱安的悲悯。只是说为了让这个戏能够顺利立起来,为了让她的声音能传出来,费些笔墨附加一些东西,这不足以改变和影响它的主题。通过对零零散散材料的研究,朱安的形象大体上还是可以勾勒出来的。这个人物的文化背景、家庭出身,她与鲁迅结婚之后主要的时间节点,还有她的性格特征,乃至于她基本的形象都可以掌握。这个形象不仅仅是内在的,也包括外在的个头、长相,等等,零零星星的都有一些记录。当然,我们借助这样一个人物,其实也写了那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一大批像朱安一样的女性的命运。

  曲剧《鲁镇》

  王:最后总结一下,依您看,改编创作鲁迅戏,要注意的关键因素有哪些?

  陈:最重要的还是要忠实于鲁迅原著的精神,准确把握鲁迅形象。要避免在“左”的思想束缚下,把鲁迅供在神坛;同样,也不能贬鲁。鲁迅在文学上的贡献,对整个民族的思想、文化做出的贡献是不容抹杀的。

  进一步讲,在忠实传承鲁迅思想、准确把握鲁迅形象的基础上,还要激活鲁迅及其经典作品的当代意义。做到这一点,鲁迅及其经典作品才能更为鲜活生动,也才能更具有感人的力量并引起时代的共鸣。因此,我的创作思想就是持中守正、固本求新。无论原创还是改编,都要处理好“守正”与“创新”的辩证关系,“守正”是“创新”的根基,而“创新”是为了更高层次上的“守正”。总之,务必始终把握好戏曲文学创作的正途。

  在此思路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鲁迅放在神坛,而是把他还原为一个“人”。但是谁说鲁迅不好,我同样会跟他“战斗”:鲁迅的难处、鲁迅的内心,你了解吗?鲁迅对民族的贡献,你知道吗?所以,虽然我把他请下神坛了,但我还是真正意义上的铁杆儿的“鲁粉”。

  王:对于当代鲁迅传播传承而言,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保鲁”应该选取的道路。

  陈:是的。反之,那种看似在歌颂,结果手法拙劣、水平不高的作品,带来的客观效果恰恰是低级红、高级黑。鲁迅曾经赞扬过中国历史上的实干家,称之为民族的脊梁。鲁迅本人也是这样,他的伟大不是空中楼阁,而应是丰富的、具体可感的。必须让他有血有肉、走向人间,才能让当代观众、读者走近他、理解他、接受他,甚至爱上他,从而让鲁迅文学遗产得到有效传承。

  陈涌泉

  从1991年中文系毕业意外成为一名戏曲编剧,陈涌泉说自己在中国戏曲的谷底时期懵懵懂懂地闯进了剧坛。两年之后,陈涌泉写出精彩的曲剧小戏《阿Q梦》,开启了一条鲁迅题材戏曲作品的改编、创作之路,并且引领了世纪之交的“鲁著改编热”。在这样的潮流中,陈涌泉不人云亦云,对鲁迅作品及其改编创作、对鲁迅本人均有着独到的思考与见识,这令他的作品无论是在一般的戏曲作品中,还是在鲁迅题材戏曲作品中都带有鲜明的个性和特色。这种个性和特色让他的鲁迅戏具有超越一般意义的价值,更具有传承、发展鲁迅精神的忠实性和创新性,因而受到业界的高度赞誉和推崇。鲁迅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巨匠,作为鲁迅文学遗产的一种大众传播形式,陈涌泉的鲁迅戏支撑着这一戏曲题材的编创生态,也拓展着当代鲁迅传播与接受的限度。

  (作者王绍凯,系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中国戏剧杂志。(声明:此文不代表大河艺术网观点。“大河艺术网”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或依法处理。)

编辑:方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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